中華武術 王濤 2006.07.16
2004年，《中華武術》雜誌“武術之旅”欄目一行曾經赴河南溫縣陳家溝採訪。我們當時採訪目的是探訪太極拳的誕生地陳家溝，希望踏上那片孕育了太極瑰寶的熱土去感受深厚的文化底蘊。沒想到的是，在陳家溝，我們意外地遇到了一直在國外傳拳的陳小旺。
當時，遠在國外的陳小旺聽說焦作市市委市政府編撰《焦作市中小學太極拳教材》的消息後，立即推遲了早已確定的臺灣授拳行期，專程從澳大利亞回國，義務為《焦作市中小學太極拳教材》做圖解演示。
“家鄉要編中小學的太極拳教材，這是大事，對普及太極拳有很大的作用，我怎麼能不回來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呢？”
我記得說這話時，陳小旺正耐心地向陳家溝太極拳學校的學生講解陳式太極拳的動作要領。靠近一些，可以聽到他緩和的聲音，平和的面色。再靠近一些，你便可以聽到他心裏的善良，看清他表情的敦厚。
那次匆匆見面後，一直想約個時間和他好好聊一聊，沒想到時隔兩年以後，才終於有機會和陳小旺在北京見面。
中午時分，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王記者嗎？我是小旺，已經從鄭州到北京了，飛機晚點，我剛下飛機還在機場，咱們昨天定的採訪時間不變，一會兒見。”
一隻寬厚的手掌向我伸過來，友好而結實地握了握。面前的陳小旺與兩年前記憶中的他幾乎沒什麼分別，態度依然謙遜，表情依然平和。只是舟車勞頓使他一貫神采奕奕的面容帶有幾分憔悴。
“聽說去年您和弟弟捐了48萬元支援家鄉陳家溝的開發？”
陳小旺說：“去年，溫縣縣委縣政府邀請我參加了針對陳家溝建設召開的太極拳名流座談會，溫縣縣政府對陳家溝建設開發的高度重視讓我很感動。於是我就決定和弟弟小星一起為陳家溝建設募捐。”
在去年春天的捐資儀式上，溫縣縣委副書記親手將“情系故里，弘揚太極”的匾額贈予陳小旺。陳小旺動情地說：“我將號召我所有的學生都來建設陳家溝，也希望更多的拳師擰成一股繩。”儀式上，濃濃的親情和熾熱的戀鄉情結也深深感動了和陳小旺同行的三名外國弟子，他們當場主動捐款1萬元用於陳家溝建設。
雄渾的黃河水，秀麗的洛河水，清濁交彙，形成了天然的太極圖。距離那裏不遠的地方，就是陳小旺魂牽夢縈的家鄉陳家溝。
“越是遠離故土，越是懷念家鄉。” 談到家鄉陳家溝，陳小旺深說：“很奇怪，在國外，我常常回憶起從前燒磚、幹木工的那些往事，腦海裏也不自覺浮現出小時候的情景。”
十幾年來，陳小旺每年都要回家鄉過年。“每次回陳家溝，我都要到之前曾經住過的地方看一看，到年輕時曾經種過的自留地轉一轉，到父老鄉親家坐一坐、聊一聊。看到家鄉的發展變化，看到家鄉人民的日子越來越好，我非常高興。”
遠離家鄉的遊子在說起家鄉時永遠有著孩子般的純真，成熟內斂的陳小旺也只有在說起陳家溝的時候才會難以掩飾熾熱的感情。
“我從小跟父親練拳，學老架，開始的時候我學的很被動，不太喜歡練。有一次我親眼看到一位本家的叔叔從背後扭住父親的手臂，讓父親接招。叔叔話音未落，父親輕輕一抖，叔叔就被摔到了幾米開外。”從那一刻開始，太極拳的奇妙深深打動了陳小旺。父親去世後，陳小旺一直跟隨陳照丕和陳照奎學習太極拳。
“那時候跟伯父陳照丕學太極拳很刻苦……”一句話只說了一半，陳小旺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陳家溝的東溝、村南小邙河的岸邊、寬廣的黃河灘上，一定都留下了小旺練拳的身影。
天資聰慧、名師指點、加上後天的勤奮好學，陳小旺深得太極拳奧妙，上個世紀70年代末，陳小旺就在武林中嶄露頭角，與陳正雷、王西安、朱天才並稱為陳家溝的“四大金剛”。
陳小旺第一次向世人展示陳式太極拳的風采，是在中央電視臺拍攝的影片《陳式太極拳》中，隨著這部影片的播放，人們不僅認識了剛柔相濟的陳式太極拳，也認識了將陳式太極拳的風格發揮得淋漓盡致的陳小旺。在接下來的幾年中，陳小旺多次參加全國武術太極拳比賽和國際武術邀請賽，從1980年到1982年，他連續三次獲得全國武術比賽的太極拳冠軍；1985年，他代表中國隊在西安首屆國際武術邀請賽中獲得太極拳冠軍。
陳小旺多次代表中國到日本、美國、新加坡等多個國家和地區交流訪問，以太極功夫征服了各國武士的挑戰，為中國武術贏得了榮譽，在武術界傳為佳話。
1985年，陳小旺隨中日友好代表團出訪日本，受到日本天皇的親切接見。在一次為日本武士進行完太極拳表演走下臺的時候，陳小旺突然感到背後有人。本能地，他轉身出招，把從背後向他偷襲的日本武士甩出了幾米遠。看到這一幕，周圍的日本人無不讚歎中國的太極拳功夫精妙。第二年，這名武士帶著他的弟子拜在了陳小旺門下。
多年來，陳小旺輔導中外學員數萬人次，並培養出一大批國內外優秀太極拳選手，這其中包括多次國內、國際太極拳大賽冠軍得主丁傑；全國傳統太極拳、劍、推手比賽，65公斤級推手亞軍毋乃秋；全國武術觀摩交流大會太極拳冠軍單偉；全國煤礦武術運動會太極拳冠軍彭楊鎖；上海中日太極拳、劍比賽太極拳冠軍、日本女選手中村朱杏；武漢國際太極拳、劍比賽一等獎獲得者、日本選手遠騰清彥；日本全國太極拳冠軍及川真；馬來西亞全國太極拳冠軍王春清，亞軍趙漢源；全美國太極拳、劍、推手比賽三項冠軍得主任廣義……1988年，陳小旺獲得國家体委武術研究院頒發的武術貢獻獎。
陳小旺自1980年調入河南省體委後，先後任河南省武術館副館長、河南省武協副主席、河南省陳式太極拳協會主席、全國第七屆人大代表、河南省第七屆政協委員、河南省對外文化交流理事，多所國際、國內大學及地區太極拳協會、研究會名譽會長及技術顧問等職。
陳小旺曾參加指導《拳鄉行》《太極神功》《神丐》《陳式太極拳》《少林弟子》等影視片的拍攝工作，發表《論陳式太極拳的五層功夫》《陳式太極拳端拳的發勁》《陳式太極的抖杆》等多篇論文，著有《世傳陳式太極拳》《陳式三十八勢太極拳》等專著，並錄製了陳式太極拳、器械、推手錄影教學片，以多種語言版在國內外發行。
正當陳小旺在國內的太極拳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1990年，他忽然放下國內已經擁有的一切，孤身一人前往澳大利亞謀求發展，這在當時的武術界引起軒然大波。
此時是北京春天的黃昏，正值下班高峰時間，飯店房間窗外樓下的環路上堵住的車排起了長龍。陳小旺把目光從窗外收回，停留在桌上的那杯茶上。茶杯口輕煙嫋嫋，碧綠的茶葉無論曾經多麼翻滾紛亂，還是會平靜地鋪展在杯底。
我總覺得，敢於夢想，才是成功的第一步。如果沒有走過全世界的眼光，陳小旺也不會是坐在我對面的陳小旺。
“年輕的時候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很辛苦，但這是人生的幸運。” 回憶往事，他沈靜的笑容裏並不見當年的一點點辛苦和滄桑。
“剛到國外那些年，語言不通、生活不慣、沒有親人朋友……這些都不可怕，我面臨的最大困難是外國人對太極拳的不瞭解、不接受。”
要傳播太極拳，首先要讓人們接受太極拳。陳小旺採用現場表演的方式將太極拳生動形象地展現在外國人面前。“我通過對各種功法和套路的表演，讓大家對太極拳有一個直觀的認識。我希望通過表演，讓大家瞭解太極拳，產生興趣，親身參與。”
“國外有很多地方和國內不一樣，比如人們的法律意識很強，如果在比試武藝的時候不小心將對方致傷，會很麻煩。所以，我儘量只進行拳技表演。”對於無數友好的挑戰，陳小旺也總是讓對方攻擊，自己輕易不出手。
2002年3月，陳小旺受邀到臺灣傳授太極拳，其高超的定步功夫，任憑跆拳道6段高手加上八個彪形大漢，也一樣無法移動穩如泰山的陳小旺。就是在這種輕鬆氛圍裏，無數人領略了太極拳的真正魅力。
十幾年來，陳小旺先後在世界60多個國家傳授太極拳，講課參加人次不下20萬。通過陳小旺的不懈努力，終於使陳式太極拳在澳洲落地生根，並成立了“世界陳小旺太極拳總會”，他自己親任會長。如今，這個太極拳總會已經遍佈世界三十多個國家，有五十多個分會，會員達十萬余人。
這些年，陳小旺總是在世界各地奔波，今天在美洲，明天飛歐洲，不停地行走，一年的總行程要繞地球好幾圈。 “我自己雖然很辛苦，可是，看到太極拳日益在世界各地普及，世界太極拳的人口快速增長壯大，我心裏非常高興。”
“辛苦嗎？”
“辛苦？”陳小旺反問了我一句，“不願意幹的事才會覺得辛苦，願意幹的事就不覺得辛苦。”
陳小旺對目前的精神狀態很滿意，這種滿意與金錢和榮譽無關，而是對自己有篤定的自信，因此心裏很踏實。他說：“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希望多走一些路，多看一些書，多認識一些真正的朋友，多明白一些道理，多感受一些不同的經歷，這是我的理想。”
遊歷可以校正偏見，給人更加清新的思路。當經歷了新的人和事，從而更新了自己的認知的時候，他發現，很少再會感到茫然了。
陳小旺說，現在世界上練習太極拳的人越來越多，層次也由普通百姓增至中高層人士，慢慢被所有的人接受。無論是用於修身養性還是用於技擊，太極拳這一武術奇葩的魅力已被越來越多的外國人認可。“所以，每當我看到外國人對太極拳的癡迷，就覺得自己身上的責任越來越重，作為一名傳播者，我有責任讓這一古老而神奇的拳種走向全世界，讓人們都為之受益。作為一名太極傳人，傳播太極拳是我一生的使命。”
當天色微暗的時候，我們的話題終於回歸到了太極拳。
多年的潛心鑽研，陳小旺對太極拳擁有自己特殊的理解：“太極拳崇尚中國古老的陰陽哲學思想，是中國幾千年的文化精髓，是中國人文化的核心。我們每一個人的身體裏，無論是有形的身體運作，還是無形的大腦運動，都是一幅無形的太極圖。”
陳小旺把太極拳的作用歸納為健身和健心兩大方面。
“太極拳是一種習練之後能保持身體和心理平衡、老少皆宜的運動。身體如果哪一部分不疏通了，就會產生不同的疾病，而習練太極拳則像將止水的水流加大，能對有障礙的身體產生一定的疏通作用，健身、健心。”
遊歷多國後，陳小旺發現，越是發達的國家，人們心理上的不平衡越趨向於明顯。“長期的心理不平衡會引起身體上的疾病，相反身體上長期的不健康也會導致心理上的疾病，長此以往，會產生身體和心理不健康的惡性循環。”
太極拳可以使人們保持開心地心態投入到生活和工作中，就不會產生心理疾病。
“人們都知道人體整個身體的循環系統正常了，就是健康的，太極拳創始在陰陽學說理論和中醫經絡學說根據之上，一舉一動都圍繞著丹田。過去講‘氣沈丹田’，我覺得說‘以丹田為核心’更為恰當，每個關節都要支援丹田，目的都是形成以丹田為核心，丹田充實，胸部輕鬆，頭腦安定，腳底生根，貫通全體。
陳小旺反復強調“丹田”在太極拳中的重要性，“各個部位和丹田相輔相成，關節做得不準確會影響丹田為核心，丹田又可以影響全體。”他感慨著，太極拳千變萬化，招式層出不窮，如果死記硬背，一輩子也記不住、學不完，即使記住了，也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萬法歸一，太極拳雖然千變萬化，但是始終以丹田為核心，一動俱動、節節貫穿。
“科學發展是永無止境的，太極拳的鍛煉也是一樣，終身不可盡其妙。”
多年的太極拳教學經驗，使得陳小旺對傳授太極拳擁有與別人不同的特色：“學習太極拳和學習文化知識是同樣的道理。從小學到大學，逐步掌握越來越高的文化知識。沒有小學高中這段文化知識的基礎，也就接受不了大學的課程。同樣，練習太極拳必須循序漸進，一層一層由淺入深。如果違背了這個規律，小學生硬要學習大學的課程，無異於拔苗助長，結果是欲速則不達。”
陳小旺說，在陳式太極拳的一些著作中，著重高級技擊方法的介紹，要求嚴密的身法，對初級和中級階段的介紹比較缺乏，只有讀者擁有一定的太極拳水平，才能夠理解，也才可以對照自己在練拳當中的不足之處尋找出差距。而對於初學者來說，一般來講難以理解和接受，如果盲目閱讀，只會感到無從下手，與自己的實踐練習結合不上。這就跟讓小學生讀大學課本的道理一樣，不僅不能正常練習，反而會受到束縛，越來越糊塗，喪失信心。“只有對自己現階段的水平有正確和全面的認識，找到適合自己水平承受能力的習練方法，才能夠一步一步達到最終的成功。”
陳小旺在獨具一格的教學中總結出一套“自然第一，循序漸進，疲倦練高架，充沛練低架，大腦一半思考，一半放鬆”的科學練拳方法。他還時常和學生討論拳法，循循善誘地啟發學生掌握拳理。
陳小旺曾經說過：“我是祖國培養出來的，我所獲得的榮譽也是祖國給的。我這身太極拳功夫就是在陳家溝練出來的，是陳照丕、陳照奎兩位老師口授身傳，一招一式傳授給我的。祖國是我的根，陳家溝是我的根，無論走到哪里，我都不會忘記我的祖國，不會忘記我的家鄉，不會忘記我的老師的。”陳小旺深情地說，“這些年我在國外就是為了傳播太極拳，擴大太極拳在世界上的影響。現在，在國家的大力支持推廣下，太極拳在世界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普及發展，我感到很欣慰。”
去年，溫縣政府對小旺說：“家鄉太極拳的發展需要你。”就為了只一句話，陳小旺毅然結束在海外十餘年的生活，決定回國發展。
溫縣特地為陳小旺裏召開了歡迎會，領導說只要小旺提出條件，一定儘量滿足。可陳小旺卻說：“我說什麼條件都不要，只要能夠帶動起太極拳的產業，只要能為家鄉起到作用，我就沒白回來。 ”
坐在我對面的陳小旺很靜，那種寧靜，是經歷過躁動後的蟄伏。他的表情自始至終地謙遜，那種謙遜，是伸展後的彎曲。他善於用最簡單的話直接回答你的問題，那種直白，是繁複之後的純真。